短笛无腔信口吹
兴化/晓橹
我读朱辉的小说《白驹》时,发现小说里有把二胡,故事在苍凉的二胡声中开始,又在苍凉的二胡声中结束。苍凉的二胡声,隐含了小说主人公沧桑的人生与悲惨的命运。我打开董景云先生的散文集《八月采菱》时,却意外惊喜地发现了一支短笛,那个吹笛子的人,中气十足,神采飞扬,吹出来的每个音符,都是清亮温润的。
我的博客上,曾用二泉映月为背景音乐。某天董景云先生串门来了,临走留下一句话:“背景音乐选个明亮一点的好吗?”当时我就想,于民族乐器里,二胡与笛子,若让董景云先生挑一把乐器,他首选的必是笛子。为什么?明摆着,笛子音色明亮嘛!我的猜想并不错,青年时代的董景云,就是个爱吹笛子的范儿。莫奈笔下的《吹笛少年》,也不过如此吧!一曲《花好月圆》,董景云不知吹了多少遍。没有笛子,生活是寂寞的。有了笛子,他的日子便有了寄托,有寄托的日子,日子就长出翅膀飞起来。
我在高邮师范读书时,曾心血来潮吹过一阵子笛子,自然对传统的笛子曲熟悉一二。由此及彼,既然欢快敞亮的《花好月圆》是董景云喜爱的,那么《紫竹调》、《步步高》、《金蛇狂舞》都是《花好月圆》的姊妹曲,也该是董景云喜爱的了。
所以,平时董景云总给人幽默、快乐的印象,就一点不奇怪了。再读他的散文,那种闲适与从容,真情与温暖,仿佛掏心窝拉家常,不藏不掖。似乎他弱弱地问一句,总让人感觉到冬天火炉般的热情。他的散文《雨儿菜》、《女儿葱》、《八月采菱》、《毛芋头菜粥》,不知读了多少遍,每读一遍,我舌尖上的味蕾都抑制不住兴奋。其实岂止是舌尖在兴奋,我的眼睛也在兴奋,一丝微笑,偷偷地从嘴角爬上了眉梢,倏忽又从眉梢滑到了眼神里。
读董景云这组散文,我想起了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集《五味》,笔法是相同的,都是用的白描手法描绘的一幅幅乡村风情画。读家乡人尤其是熟悉的作家写的散文,有时难免会生出“熟悉的地方无风景”的感叹。早年毕飞宇的针对散文创作的一席谈,颇能让人玩味。当时在场参加座谈的顾坚写道:“他说有一次回兴化老家,闲时顺手拿起地方上一份报纸浏览,被副刊上登的一篇叙写儿时乡间放露天电影的回忆散文吸引住了。读完后对父亲感叹一句,想不到我们兴化地方上有写这么好文章的人。谁料他父亲竟情绪有些激动,说不要看这个,这种写看露天电影的小文章我起码看过一百篇了。毕飞宇先是一愣,然后很快就领悟到父亲的愤懑实质。父亲是对这类总是爱写怀旧题材的写作者表示遗憾啊——散文完全可以多写些现实题材,写得更宏廓更富思想一点,老是怀旧有什么意思?”但读董景云,读他的这些怀旧散文,却能在熟悉中读到陌生,又能在陌生里读到新奇。鲜活更是他散文的特质,鲜活得可以听见春天的脚步、庄稼的呼吸、锣鼓的喧响,可以嗅到不同的包含汁液的香气。你可以在怀旧中,读到他深藏不露的爱情,读到他浓得化不开的乡情,读到他淡而有味的亲情。所以,我们对待怀旧散文,其实大可不必如临大敌。比如鲁迅先生的《朝花夕拾》,莫言的《讲故事的人》,毕飞宇的《苏北少年唐吉柯德》,就都是怀旧散文的经典之作。对待他们,谁还会持怀疑的目光呢?
董景云低调,他说自己写散文是弄作玩的,至今没有一篇代表作。他这样说,我知道他背后真正要表达的,是散文易写难工,最后拼的是学养、胸襟与气度!还道出了很多散文作家内心的恐慌与焦虑。当然,一个作家写了一辈子的散文,最后却拿不出一篇代表作,不免有些遗憾!但董景云是骄傲的,《雨儿菜》、《女儿葱》、《八月采菱》、《毛芋头菜粥》都是他的散文精品,随便选一篇足以充当他的代表作。
董景云的其他散文还要说吗?不必了!就像在一块土地上,想知道地下水的成色怎样,只要确定某个点打口深井,直到清泉涌出,源源不断。倘地下水被污染了,一看便知。何必干傻事,到处打井,把个土地弄得千疮百孔,到处窟窟窿窿的。滴水照见太阳的光辉,一篇《八月采菱》就是一口井,我从井里打捞上来一幅现代版的《清明上河图》。或者说,《雨儿菜》、《女儿葱》、《八月采菱》、《毛芋头菜粥》就是一口四眼井,不管你从哪个孔里,都能打到青碧碧照见人脸的水。
董景云的散文,篇目短小,故比之短笛。我有个印象,当下做教师的写起散文来,有个通病,不少人有“八股腔”。腔,本是艺术的结晶,但走入“八股腔”就变了味。同样是教师出身的董景云,不愿就别家的规范,不入其腔。难得!且信口吹笛,吹的都是牧童归去的怡然之情,如此这般,无腔了又何妨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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